Morde_本体

我不想继续尝试融入这个世界了

【蝙超】【BS】 玻璃人




  在克拉克-肯特眼中,每个人都是一块玻璃。

   这不是在比喻人类有多脆弱,而是真正的玻璃。 每个人,都是一块会走动,会说话,能悲能喜的玻璃。玻璃有着人的轮廓,却没有五官,全身透明得可以让阳光透过去。

   

  玛莎和乔纳森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克拉克六岁的时候。

   昨夜的风实在是太大了,狂风卷着沙石高速撞击他们的小房子,沙石把玻璃划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克拉克看着他们把玻璃拆下来,沉痛地思考了一会儿——小克拉克皱着他的眉头,下巴搁在桌子上的样子很讨人喜欢——一副艰难的样子,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了似的,跳下椅子,跑到他俩的跟前。

   “我可以补这个窗户的!”

   “亲爱的,你要怎么补呢?”玛莎和乔纳森被他英勇就义似的神情给逗乐了。

   “把我钉在上面就行了。”克拉克鼓起勇气向他的父母提议道。

   玛莎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她一直担心克拉克有没有受到伤害,担心克拉克是不是接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她尽量温柔地开口问他:“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想用把自己钉在上面的方式补窗户,亲爱的?”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呀。”他本能地感到了有些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可从来没有把人钉在墙上补窗户,”玛莎忍不住和乔纳森对视一眼,又继续温柔的看着克拉克,屈指叩叩那块老旧的玻璃,“这仅仅是玻璃而已。”

   “哦……”

   “没关系,克拉克。说你想说的,我们不会怪你的。”

  克拉克的不安被玛莎温柔的眼神安抚了,“……可是……玻璃也是人……”

   肯特夫妇立马紧张起来,为了不要让他们的儿子太过焦躁,他们尽量隐藏自己的紧张。

   “人和玻璃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就是一样的……”他很委屈。

  “……孩子,”乔纳森抚摸着克拉克的头,再轻柔地揉着他的肩膀。克拉克看他在透进冷风的窗户前出了满头大汗,额头汗津津地闪着亮光,“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一大——块玻璃,比妈妈要大。有点裂缝。”

  慌张的夫妇俩蹲下,各牵起克拉克一只手,在手中轻轻揉搓。

   “克拉克,我的脸是什么样的?”

  “平平的,透明的,阳光能透过来。”

  “没有突出来或者凹进去的部分吗?”

  “没有。”

  “可是,克拉克,”玛莎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并缓缓在脸上四处摸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么你能摸到我突出来的额头和鼻子,能摸到我陷下去的眼窝呢?”

   她握住他的小手,抻开他的五指,从鼻梁滑到眼窝,轻轻地抵在凹陷里。

   他的确感受到了温暖柔软的触觉,与光滑冷硬的窗户玻璃截然不同。但在他的眼里,他就是在抚摸着一个玻璃人。

   眼中看到的是平整的,摸到的为什么和它不一样呢?

   六岁的克拉克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愣住了。

   巨大的恐惧迫使他用颤抖的手不停地摸玛莎的脸,只是仿佛他的手与她的脸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一遍一遍,越来越用力。他看到肉体的颜色在他的手底下晕染开,蔓延到她的全身。五官凭空出现在她脸上,原本可以透过的光线被渐渐蔓延的温暖的色彩遮挡,阳光一缕缕消失。玛莎已然有些皱纹的脸,带着慈爱与担忧的神情看着他,这张脸克拉克每天都会在餐桌上照片中看到,照片里的女人拥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与人类生活了六年,第一次真正看到人类的模样。

   克拉克用力甩开他们已经不再是玻璃材质的手,大哭着否定他看见的。用力摔门,再用力把它锁上,拒绝给他的父母开门。在自己的房间抽泣了一个上午。

   在克拉克十二岁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了。他在触碰过对方后,通过自己的自控力,可以选择看见对方的人类模样还是玻璃模样。

   只是他还没有控制好其他日益强大的能力。

   那一次热视线失控事件发生后,克拉克的卧室窗户光荣牺牲。

   克拉克对此感到很羞愧,不好意思抬头看乔纳森。

  乔纳森看着头埋得深深的克拉克,心里想着幸好自己的儿子没有受伤,又想着该如何让他的儿子振作起来。

   “有时候,我想玻璃人应该很好看,”乔纳森打开他的工具箱,慢悠悠地说,用开玩笑的方式转移了话题,“但是,除了玻璃人,你有没有看到过钻石人,或者是黄金人玛瑙人什么的,我的孩子?”

   “……没有。”他迟疑地抬头看了看他。

  “那可真遗憾,因为他们的身价一定很高。”他向他的孩子做了一个夸张得出奇滑稽的表情,成功逗笑了他。

   “我确实没有看到过玛瑙人,”他吞吞吐吐地说,“但是每一个人不都是一块干净透明的玻璃,大多数玻璃天生就带着些污垢。上一次你带我去看的邻居家的婴儿就是这样,很多很多——几乎每一个婴儿都是这样的。”

  “哦,这事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不会的!”

   乔纳森把玻璃卸下来,“只是窗户框坏了一点,玻璃倒是还能用。”

   “爸……”克拉克看着那块玻璃,“为什么有些原本完好的玻璃人会碎呢?”

  “碎?”

    “昨天上午皮特被学校那群坏孩子们嘲笑‘水桶脖子’,然后下午的时候我看到玻璃皮特碎了。不是那种碎了,就是有一条小裂缝,像被石头划了。”

  “这个啊……”乔纳森露出了点为难的表情,“嗯……你妈妈还不知道玻璃没坏。”

   “……是的?”

  “其实坏了也不一定。”他向他的儿子眨眨眼睛。

  克拉克猜到了他要做什么,大声保证自己绝对会在妈妈面前保密。

   “好小子。”乔纳森笑起来,把卸下的玻璃轻轻放平在地上。从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柄尖头小锤。

  “看着,孩子。”他晃晃手中的锤子,那把铁制锤子的头部是漆黑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凝滞住的黏稠的光亮,像是月光照在湿漉漉的泥坑上。锤柄由同是黑色的橡胶套住。

  “生活就像一把锤子。”

   他用锤子轻轻敲击这块玻璃,在他控制得当的力道下,玻璃不仅没有碎成一块块分离,反而从被敲击的地方裂出了网状的花纹。经多次在不同地方的敲击后,花纹越集越密,最终整个玻璃都呈现碎网状,就像小型有毒蜘蛛在灌木丛间结的网。

  “每个人都是一块玻璃,玻璃都是脆弱的,”他看着克拉克,“一旦受到生活的伤害,就会逐渐崩溃。尽管外表平整光滑,内心却早就已经支离破碎。”

  长大后的克拉克成为了超人,成为了大都会的一名记者。

   克拉克总是习惯看人群的玻璃模样。不仅仅是为了光线透过他们身体上还算澄澈部分时的美丽景象,更是因为那样能了解他们——他会选择跟那些玻璃身体上有大块污垢的人保持距离,会对那些身上有很多裂痕的人更加温柔。

  克拉克见过或是采访过很多人:流离失所的难民、幸福美满的老人、名气衰落的运动员、光彩夺目的名媛……不管他们的人类模样有多么的高贵优雅或低贱鄙陋,他们玻璃身上都带着不同大小的污秽,都有或多或少的裂纹。

   

   但是今天,克拉克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

   这一天的开端平平无奇。早晨他按时起床,拉开窗帘,享受阳光。一切都没什么异常的,没有卢瑟的超人威胁论,也没有奇怪的外星生物入侵。

  街角处,今天新鲜出炉的派很好吃。排队的人不多,他买到派的速度比往常快很多。

   上班路上也不拥挤,克拉克决定慢慢骑着自行车到星球日报去,这样他就可以感受这座城市久违的新鲜空气。昨晚下了一场雨,雨水让水泥沥青都变得好闻,深呼吸的时候可以嗅出这座城市的气息。

   克拉克心情很好,他觉得今天可能是自己的幸运日。

   他向同事们打招呼,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上午。中午的时候被自己的上司派到哥谭市进行一次采访。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他如愿以偿的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回答。

   正当他准备离开,一个他从未见识过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哇哦,他为这个奇迹般的身影惊叹。

  这位独一无二的人在人群的簇拥下更是突出,没有停息的闪光灯一次次把强光打在他的身上。刺眼的强光闪烁一下,他的身体就在内部细碎地闪耀一下,那样子就像是整个璀璨的白色星空。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白色的玻璃人——纯白的,不透明。光线在他的身体上无法穿过,只能在被囚禁在他的身体内部,由内向外奔逃,折射出斑驳的光影。

   “那是谁?”他微微俯身问旁边的人,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占据光线的身影。

  “布鲁斯-韦恩,”那位另一家报社的记者不屑地打量他一眼,“你是有多孤陋寡闻才能不知道他?”

   这可真不怪我,克拉克想。因为我虽然看过布鲁斯-韦恩登在各大报纸杂志上的照片,知道他应该长什么样子。但在现实生活中,真人版的他在我眼中是一块白色的玻璃。

   那个白色的身影一直占据着他的所有视野,他想偷偷动用自己的超能力看清这个玻璃人。布鲁斯-韦恩的身边就像是散发着一圈光晕,淡淡地附着一层浓厚的白雾。

   我看不清——他一直在闪耀着破碎的光芒——再加上我一直看不清玻璃人……克拉克想,也许我应该与他接触一下。

  他本想找个时机去采访布鲁斯-韦恩,奈何这不是今晚他来到这场晚会的任务。况且,就算是他的任务,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人山人海的阻挡下成功采访到布鲁斯-韦恩。

  于是他只能看着名叫布鲁斯-韦恩的白色玻璃人在晚会还没结束的时候,就撂下围在他身边的人群扬长而去。光芒消逝在黑暗中。

  纵然晚会还没有结束,也已经够晚了,克拉克-肯特在前往哥谭市之前收到了佩里千叮咛万嘱咐:

   “不管你有什么事,十一点整之前回到酒店。听清楚了吗,肯特?记好了,十一点之前!”

   克拉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十一点二十七分。

   其实我原本是能在十一点前回去的,只是在韦恩身上耽误了很长时间……克拉克想,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他有时候会幻想有一天一个与别人截然不同的,美好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然后他一定会鼓起自己全部的勇气,去追求这个特别的人。今天,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确实出现了,但布鲁斯-韦恩在社会上的风平好像并不能配上“美好”一词,“花花公子”“布鲁西宝贝”“浪荡子”倒是经常被用来形容他。

   克拉克叹了一口气,结束了这场不愉快的头脑风暴。

   走在寂寥无人的路上,克拉克决定抄小路。

  佩里的叮嘱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走人多的地方,把这句话塞进你的脑子里!你这样的人走小路的下场,好一点儿被抢个精光,坏一点儿被一枪蹦在脑门上。要不就是句话在你脑子里,要不就是子弹在你脑子里!”

  对不起,佩里。但我想,超人应该不会被打劫的。

   现在离哥谭市市中心还算有一点距离,所以道路十分昏暗,路灯有很多是坏了的,这对克拉克来说没什么,他在黑暗中依然能够看清一切。克拉克转身进了一条黑暗的小巷,取下自己的记者证放在外衣口袋里。加快自己的脚步,想要赶紧离开这里。

   但是他听到前方几百米传来了打斗的声音——与其说是打斗的声音,不如说是一个人在单方面殴打另一个人。有钝器击打在身体上的闷响,也有被击打的人发出痛苦尖叫,那尖叫好像被一团塞在嘴中的布团堵住了。随着钝器一下下击打在那人的身上,那人也发出一声声被堵塞的尖叫。

   克拉克赶紧飘在距一两厘米的空中,尽量不发出任何可能会惊动那人的声响。绕过数个拐角后,克拉克看清了施暴者的样子——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强壮的漆黑身影,厚重的披风随着他挥舞钢棍的动作上下飞舞。

   蝙蝠侠。克拉克瞬间想起了那些关于蝙蝠侠的都市传说,那些关于这个哥谭魅影罔视法律,对犯罪分子降下自以为是的恐怖惩罚的新闻。

  “安洁丽卡-琼斯在哪里?”

   就在克拉克犹豫了下是脱下他的外套露出制服,还是单纯以记者的身份上去制止蝙蝠侠施暴的时候,这只庞大的、恐怖的蝙蝠怪物停下动作,发出了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就像生满铁锈的机械在摩擦着吃力运转的声音——这声音很容易让他感到了不舒服。

   “那些被你拐走的三十四个女人在哪里?”看着地上的罪犯抖抖缩缩得害怕地吐不出一个字,蝙蝠侠再次用那个声音说到。

  克拉克扯开自己衣服的动作顿了顿。

  如果是在拷问罪犯的话……我还是先看蝙蝠侠要怎么做好了……如果他再次伤害这个可怜的男人,他就要上去制止他。

   蝙蝠侠没有再一次抡起那根沉重的钢棍落在拐卖犯的身上,因为这个矮小的中年男人已经因为疼痛和恐惧说出了所有蝙蝠侠想要知道的。断断续续地说完所有东西后,蝙蝠侠狠狠敲晕了他。

   正当哥谭魅影要转身离开时,克拉克突然看到了他的面具缺口下,是一片空白。

   这几乎吓到了克拉克

  他踩在地上,故意弄出一点微小的脚步声。脚步声响起的瞬间,蝙蝠怪物就反应迅速地几下攀上黑暗的高处,隐藏在那里面不发出一点声响。

  佩里的话不合时宜地再一次响起:“在哥谭市别随便跟鬼鬼祟祟的人谈话。我可不想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两个肾脏全搞丢了。”

   抱歉,佩里,再一次的。

  他吞了口唾沫,尽力装出一副被好奇心驱使的胆怯青年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看着蝙蝠侠藏身的角落。“嗨……蝙蝠侠……”他犹犹豫豫地跟哥谭魅影打招呼。

  “……”

   蝙蝠侠知道自己被他看见后,也没有继续躲藏下去,从藏身处现身后就要从高台上翻走。

   “蝙蝠侠,等等!”

   “……外来人,滚出去。”那沙哑的声音再一次给克拉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可真没礼貌。

   “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本地人的?”

  “……”

  “蝙蝠第六感?”话一出口,克拉克就恨说这个的自己。

   蝙蝠侠瞪了他一眼,尽管克拉克看不到,可他就是能感觉到蝙蝠侠瞪了他一眼。

   “任何一个精神正常,能有一套整洁衣服穿着的哥谭人,都不会在这么晚在小巷里游荡。”最后一个字还字音未落,蝙蝠已然融入黑暗中无影无踪。

  早知道就用超人的身份出来了,至少还能追上去。克拉克十分后悔。

   今天绝对不是我的幸运日。他想。

  克拉克做了很多调查,鉴于他在哥谭接触的人屈指可数,所以这份调查结束得很快。他对蝙蝠侠之谜依然毫无头绪。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想起自己不能透视铅,如果别人戴着,穿着、戴着铅材质的衣物面具,他也是没有办法看到对方的玻璃模样的。

   他只好放弃了对蝙蝠侠的调查。

   克拉克之前从来没有特意看过八卦报纸,娱乐新闻。但是娱乐与八卦好像成了布鲁斯-韦恩的官方指定唯一专用坐席,基本过不了多长时间他的名字就会在上面出现个两三回。

   【克拉克有时候会心灰意冷的以为布鲁斯-韦恩之所以是个如此特殊的闪亮亮的白色玻璃人,也许是因为他钻石级别的身价。】

   从来不看名人桃色新闻的克拉克,现在会买各种各样的八卦小报、杂志——为了布鲁斯-韦恩,这位他从未见过的,奇异的,独一无二的白色玻璃人。

   他不好意思直接要求,所以他只会暗中拜托自己的同事们,请求将采访韦恩的机会给他。

   其实全报社的记者都很愿意采访布鲁斯-韦恩,因为还没说上几句套话,这个说话不经过大脑的,白痴花花公子就已经把他们想要知道的——例如他又和哪个知名女星打得火热,又为哪个幸运儿一掷千金——全盘托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脸。又因为他经常把采访他的记者搞得头疼,所以,一般来说,跟他的采访时间很短——记者们都会用精湛的演技和高超的语言技巧从他那里提前脱身离开。

  当你的采访对象是最好搞定,采访时间最短,并且又因为内容很简单,交稿的时候通常不会被驳回,而你报道的话题又在公众中足够吃香的时候——

   简而言之,克拉克基本请求不到对布鲁斯-韦恩的采访机会。

   只不过,他也有幸运的时候。

   “你认真的吗,小镇男孩?”

  “求你了,露易丝——”

  所以也仅仅是“基本”请求不到而已。

  

   只可惜,他辜负了露易丝对他的期望。

   “所以你就根本没能站到他面前?”

  “人太多了……我挤不进去……”

  “凭我对你的了解,我有资格认为是因为你只是礼貌的站在最外围,根本没有试图挤进去,‘好好先生’。”

   “抱歉,露易丝。”

  “不用抱歉,男孩。下一个采访对象,疯子莱克斯-卢瑟将在你的日程表上。”

   

   

  露易丝曾经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过莱克斯-卢瑟有多么疯狂,这个超常出色的记者只采访过他十五分钟,就险些要被他的前言不搭后语的癫狂、阴晴不定且变换飞快的性格逼疯。

  他在莱克斯-卢瑟的晚会上胆战心惊,等着晚会主人的出现。

   他没有料到,晚会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让他很疑惑,除了卢瑟,还有谁能让所有的记者和摄影师都跑去正门,把人围个水泄不通。

   这位不速之客在玻璃人群的簇拥下大步踏进厅中。几乎是那包裹在黑西装里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的同一瞬间,克拉克就认出那是布鲁斯-韦恩。

  本来这次他没有希望采访到布鲁斯-韦恩,奈何这是一个上帝给他的机会。没人知道布鲁斯-韦恩要来,在场记者也没有那么多。最重要的是:这位平常会在记者们问到一半转身就走的男人,今天居然颇为耐心地回答完了记者们的问题,不仅如此,更是待记者们都散开后都还留在晚宴现场。

   怀着激动的心情,克拉克走上前,眼中白色的玻璃人的背影越放越大——

   “韦恩先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扬着眉毛转过身,发出一声嗯当做回答。

  “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克拉克向他伸出手,想要跟他握手,同时打量着这个奇特的玻璃人——大厅的灯光太亮了,白色玻璃人在灯光下不停地像小小的电火花一样闪烁,照得他有些刺眼。克拉克只好眯起眼睛,但也还是根本看不出眼前的玻璃人是白色的原因。

   “晚上好。”布鲁斯-韦恩看起来根本没打算跟他握手,也没想记住他的名字。含含糊糊的唔两声后,就立刻不耐烦得摆摆手走开了。

   “韦恩先——”

   “不能让女朋友久等不是吗?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此时,布鲁斯-韦恩昨天才刚刚跟他的演员前女友分手。

  被留在原地的克拉克觉得布鲁斯-韦恩真的只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混蛋。

   克拉克艰难的做完对莱克斯-卢瑟的采访【和露易丝-莱恩说的一样糟糕】。在回家的路上觉得布鲁斯韦恩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只是一个混蛋而已。

   “我之前居然还蠢到认为他一定有异于常人的高尚灵魂。”克拉克气愤地低声说。一到家,他就翻出所有有关布鲁斯-韦恩的报纸和杂志,放进纸箱里,塞到床底下。

  此后的三个月,克拉克-肯特的生活没有什么大波动,和来到大都会后的几年一模一样。作为肯特记者去采访不同的玻璃人,在握手后看着他们的玻璃躯体上绽开一层人类的皮囊。这神奇的景象不管他看多少次都会赞叹不已。

   作为超人,他喜欢在太阳的照耀下,浮在大都会的上空。看着街道上的玻璃人群在日光中呈现出的美好样子,总会感到一阵奇异地满足感。

   今天早上,他刚一来到星球日报,还没坐到自己的格子间里,露易丝-莱恩就倚在他的桌子旁端着一杯咖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了,露易丝?”他被露易丝盯得发毛,挤出一个微笑对着她。

  露易丝被这个紧张拘谨的笑容逗乐了,她真正地笑起来,轻轻摇晃自己手中的咖啡。漫不经心地对他说,“你之前……有一段时间患上了韦恩综合症,怎么现在就安分了这么多?”

  克拉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就是……一时的热度……为什么要提这个?”

    露易丝朝他耸了耸肩,“没什么,只是这几天韦恩处境悲惨,来看看你有什么感受。”

  “处境悲惨?”克拉克停下了揉鼻子的手。

  “不是吧?”露易丝像是得到了一个重磅独家消息一样,做出惊喜的神情,“克拉克-肯特居然真的是一个冷漠的人。”

  “发生了什么?”

  露易丝被他噎住了,半响才发出声音,她干巴巴的说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克拉克疑惑和焦急的眼神催促她快点说下去,于是露易丝也不再卖关子。

  “五天前,韦恩爆出了私生子风云。这件丑闻不仅让董事会无法忍受,就连普通民众也不会认可。韦恩企业的股票因之大跌。”

   “私生子?”克拉克有些不敢相信。

   “好像是叫达米安-韦恩,有人偷拍到韦恩送他去上学,”露易丝喝了一口咖啡,“还有两天前韦恩企业又被人揭发了一大笔金额惊人的资金流动方向不明,撰稿人意有所指地暗示可能流入了政界。”

  “这简直是空口无凭!”

  “是啊,空口无凭,”露易丝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即使是如此仓促的动作也没有折损她的优雅,“但有些没脑子的部分民众——说真的,他们说话难道不经过脑子吗——以讹传讹,变得越来越可笑。例如‘韦恩就是操控总统选举的背后财团势力’,‘韦恩把这笔资金借给美国军方作为对中东地区的军费,大发战争横财’什么的。”

   露易丝从依靠着的格间板上起身,对克拉克眨眨眼睛:“不得不说他们真是想象力丰富。”

  “而且不仅如此,”露易丝继续说道,“卢瑟等人还不停地落井下石,韦恩企业的股票再次接连贬值。对于他们这些竞争对手来说,韦恩企业能倒闭就再好不过了。当然这是不太现实的,但好歹能狠狠打压一把韦恩。”

   “自己去查查看吧,小镇男孩。”

   

  克拉克查遍了这些天有关布鲁斯-韦恩的新闻,甚至小道消息也被他全看了个遍。

   布鲁斯-韦恩一只脚已经踏进沼泽潭,舆论危机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可他知道自己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他不能,更不可能去挖掘布鲁斯-韦恩的私生子身份。也不应该去调查韦恩的资金走向。

   我还以为我在三个月之前就死了这条好奇心了,克拉克嘟囔着,并在心里小小的自我愧疚一下。

   克拉克尝试不去注意那些东西,总是坚持不过两三分钟就叹着气再次打开了那些网页。网页旁边还有一个《蝙蝠侠落败?一时疏忽导致十六位人质死于爆炸!》的弹窗。

   

   随着不断从各个方面去分析布鲁斯-韦恩,克拉克越来越感觉到布鲁斯-韦恩身上有些不对劲的东西。

   说他是个花花公子,这的确没错,所有人都会举双手赞同。要是说他是个出色的,沉着冷静的企业家,估计绝大部分人都会嘲笑说这话的人。

  如果布鲁斯-韦恩真的只是个花花公子,那韦恩企业应该早就不如上几辈人经营得好才对。可事实恰恰相反,截止到私生子丑闻之前,韦恩企业一直蒸蒸日上。那群人又将这些全部归功于除布鲁斯-韦恩以外的决策层。

   布鲁斯-韦恩会在一些场合表现得过分冷静理智,有些人则称之为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真正开始发现倪端是吉米-奥尔森无意间说得话。

  午饭间,吉米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对他说:“重大韦恩八卦,你知道韦恩的前女友们怎么说韦恩的吗?”

   克拉克咽下一口三明治,“说什么?”

  “事情是从韦恩的前前女友那里开始的,这个女演员对布鲁斯-韦恩甩了她这件事非常不满意,”吉米做了个神秘莫测的表情,更加努力地压低自己的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于是她不停地跟别人抱怨。布鲁斯-韦恩不知道放了她多少鸽子;布鲁斯-韦恩如果在跟她做爱之前接到个电话,那这场性爱就没得做了;布鲁斯-韦恩比起跟她约会更愿意玩极限运动。”

   “……然后呢?”克拉克感觉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然后才是重头戏,你猜怎么着?韦恩的前女友跟前前女友所见略同,”吉米一副快要捧腹大笑的表情,“她们俩在网上发表了个‘鸽子宝贝布鲁西’,专门记录韦恩放她们鸽子的时间和理由。我一想到那个就笑到咧没嘴角。”

  整个下午,克拉克的脑子里都是布鲁斯-韦恩外在表现的不协调性。越想越觉得布鲁斯的表现与真正的为人不太一样,那种怪异感始终在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下班后,他赶紧回到自己的小公寓里,打开电脑,搜索那篇“鸽子宝贝布鲁西”。(说真的,这个名字?)

  他一点一点对照上面的时间。

  发现布鲁斯-韦恩各种各样的理由与时间基本是对不上号的。

  第一次他见到布鲁斯韦恩,布鲁斯以和演员女朋友约会为由提前离场。

  但他的女朋友却声称被放了鸽子。

  采访卢瑟那次,布鲁斯-韦恩以女友在等为借口搪塞他。

  那个时候,他的前前女友与他分手了,他与下个女友开始交往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也就是说,三个月前那个时间段布鲁斯-韦恩明明处于空档期。

  这太不正常了。

   克拉克再一次申请采访布鲁斯-韦恩时他的同事大方地让给他——现在的布鲁斯-韦恩可不再是一块香饽饽,而是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不肯接手的通红火炭,稍微用错一个词,都有可能被社会舆论一边倒地指责。

  

   

  五天后,克拉克站在佩里的办公桌前。他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被佩里驳回,因为他清楚这篇报道一旦被发表,绝对会招来不少骂声。

  果不其然,这篇文章佩里还没看到一半,就摘下眼镜揉自己的眼眶。

  佩里是个身形沉重的玻璃人,身上有不少裂痕,身上的棱角被磨平不少。此时他正在用他圆钝的玻璃手指,按压玻璃脸的眼眶位置。

  克拉克见过的人,基本都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圆滑,更容易被他人接受,更容易融入集体。

  乔纳森-肯特曾经对他说过,不仅是生活磨平了他们,那些人自己也在磨平自己。只有磨平自己的棱角,才不会显得那样突兀,才能在人群中安身。

  佩里不止一次地告诫他时代变了,叫他多报道些人们乐意听的,顺着人群走,记者才能混口饭吃。

   他知道这没错,事实就是如此。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改变自己的看法。

  昨天的采访的确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布鲁斯-韦恩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显得非常暴躁,疲惫。

  这是理所应当的,经过将近两个星期的风波,每一个花花公子都会表现得窝火,易怒。

  布鲁斯-韦恩冲来访者大发脾气,像每一个无能的公子哥应该做的。

  而克拉克听到了他平稳的心跳。

   任何一个真正的无能公子哥,在冲别人发火时,心跳都应该因为愤怒而更快地鼓动。可是布鲁斯-韦恩没有。不管他表面上看起来有多么生气,他心里都无比清醒理智。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他之所以坚信布鲁斯-韦恩不是他自己所表现出的样子,是因为他的裂痕。

   黄昏之时,韦恩从落日的余晖中脱身,进入昏暗的室内。克拉克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是一个玻璃人。

  他从不是白色的。

  裂痕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他的身上,细小到了可以遍布玻璃的每一寸,全身没有一处不绽开着破碎的痕迹。太多的裂痕笼罩了他,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白色的一样。

   那些裂痕贯穿他的身体,从头到脚,从身前到背后。把他的身体分割成无数的碎片,再由他的皮囊把它们粘黏在一起,成为一个外表完整、光滑的人。

  克拉克被布鲁斯-韦恩的外表吓住了。他无法得知,究竟是多么痛苦的经历,才能把一个人敲成碎末。更想象不出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破碎后的粉末拼凑成完整的身体。

  布鲁斯-韦恩支离破碎的身影占据他整个脑海。让他在这些天里心神不宁。

   他会不自觉地想象布鲁斯-韦恩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个样子的:

   从一开始的,完好无损的玻璃,到绽开第一条裂痕,再到第十条、第一百条、第一千条。每一条新的裂痕都会横穿旧的伤痕,一条一条地叠加在一起,以至于出现新的伤痕后,都会引发连锁反应,数十条小裂痕随之而生。最后,因为裂痕太过密集,他变成了白色的。

   一开始,克拉克的报道没有被采纳。结果完全在意料之内。毕竟,他的文章可是在给布鲁斯-韦恩说好话。

  布鲁斯-韦恩这个名字是近二十天的常频词汇, 过了二十天,人们对他的注意力有所下降。再加上布鲁斯-韦恩的低调行事,使得他几乎快要淡出公众视野。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韦恩企业一座大楼被恐怖分子炸毁,受伤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人,死亡人数甚至更多。

   这场爆炸让布鲁斯-韦恩再一次占据头条,不过这次却是好的一方面。

   布鲁斯-韦恩为手下受伤的员工支付全额医药费,并承诺他们在住院期间相当于带薪休假。予以遇难者厚葬,并妥善安置遇难者家属。按照保险向他们提供不同程度的保险金。

  在这次事件后,克拉克的报道第一时间被发布。克拉克的报道让星球日报有了一次好销量,而正是这份好销量,让佩里决定再一次让克拉克去采访布鲁斯-韦恩。

   这一次的酒店要比上次的好很多,在外观上就十分奢华。克拉克看着这间洁白宽敞的房间,莫名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他把自己的行李安放好,找出自己最体面的西装挂在衣柜里。这几天他一直没能睡好觉,纵使他不是真的需要睡眠,他还是准备先睡一觉。他早已准备好对布鲁斯-韦恩的采访稿,现在只需要等着第二天晚上真正的采访。

   睡眠对他来说就像一个只进不退的神奇时钟。他可以拨动时针和分针,拨到哪里,时间就一下子推进到哪里。

   他一直睡到第二天的日出,期间没有听见呼救声——这让他感觉挺奇怪的,他还以为哥谭市每天晚上都离不开呼救声呢——上午他与玛莎通了视频,给她说,他准备把所有的奖金全部打给她,应该能偿还农场不少债务。玛莎总是会担心儿子的生活质量,在克拉克再三保证自己有足够的生活费后,她才犹犹豫豫但又高兴地收下这笔钱。

  中午他在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餐。说实话,他认为这里的午饭与它的价格严重不相符。

  走在哥谭的道路上,总是让他感觉不舒服。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玻璃人都普遍带着大面积的污垢和几条裂痕,比大都会的人更加圆滑。那群人跟他擦肩而过时,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压抑。

   好巧不巧,隔着人群,他看到了他今天晚上要采访的对象。

   布鲁斯-韦恩穿着黑色运动裤、运动鞋,灰色上衣,戴着墨镜和帽子,看上去乱糟糟的,很难让人把他跟那个总是西装革履的布鲁斯-韦恩联系在一起。但是克拉克根本不用超能力,就能在人群中看出他来——只有他会在阳光下闪耀。

  克拉克嘴里不停说着“抱歉”,从人群中挤过去,三步并做两步地追上布鲁斯-韦恩。

  “韦恩先生。”他小声叫住他。

   布鲁斯-韦恩转过身,他颓下的肩膀显示他很累。布鲁斯-韦恩草草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说:“听着,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但我认得你,克拉克-肯特。”

   克拉克很惊讶,他确信布鲁斯-韦恩应该没有记住他的名字,“是?”

  “多亏你对我的良好评价,”布鲁斯-韦恩在良好评价上用了重音,他转回身去,加快自己的脚步,“我当然认得你。”

  “那么,韦恩先生您——” 克拉克不得不跟着他加快步伐。拿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名片递给他。而韦恩却把它对折,塞进了克拉克的衬衫的胸前口袋里。

  “嘘,现在不是采访时间,你应该等到晚会——如果你抢得到机会的话。”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他很烦躁。

  “不,我只是——”

  “现在我没什么可以提供的,”布鲁斯-韦恩突然停下,“我得走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上了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再一次把克拉克留在原地。

  好吧,看来韦恩的特点就是爱把人晾在一边。克拉克哭笑不得地想。

  他只好先作为超人飞回大都会,呆了两三个小时后,再飞回到他在哥谭住的酒店。

  他把自己的超人制服脱下来,打算先洗个澡。

  克拉克在床头柜里找到了两双一次性拖鞋。不过柜子里除了拖鞋,很明显还有其他东西。例如一小管原味润滑剂,和几只红色包装的避孕套。

   他的脸红了,这所酒店的东西也太齐全了一点。啪得一声关上柜子,只踩着一次性拖鞋进了浴室。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克拉克在来之前把超人制服穿在西装下面。

   晚会上聚集了很多记者,占满了会场的座位。克拉克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一位可人的小姐。他并不是小瞧她,只是因为他总觉得要让一位穿着十多厘米高跟鞋的小姐站几个小时,也太残忍了。

   他站在后排,等着记者会的开始。

   布鲁斯-韦恩一改今天中午被他碰见的模样,身穿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考究西装。他的身体在无数的闪光灯下有气无力地闪烁着。

   出乎他的意料,作为主角的布鲁斯-韦恩仅仅做了开场白,就因急事提早退场,留下其他人回答记者们的问题。这引起了在场记者的不满,同样也让克拉克感到失落。

   克拉克悄悄从后门溜走,想去高处呼吸一下夜晚湿漉漉的空气。

   他还没走几层,就在他的上方听到了一个他今天中午特意留意的心跳声。

   顺着这个有力的心跳声,他向上又走了几层,然后打开通往露天阳台的门。

  “克拉克-肯特。”布鲁斯-韦恩坐在长椅上,声音充满了戒备。

  “韦恩先生,”他做出惊讶的样子,堵死自己的不安心,“遇见您真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在记者会上拿不到真正有用的消息,所以我就想找个开阔的地方透透气。倒是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克拉克问。

  “跟你有一半的相同。”他示意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鉴于这个没有装修完全的露天阳台上只有这么一个可以坐人的地方。

  克拉克道谢,坐上长椅。到了布鲁斯-韦恩的身边,他才发现男人的心跳要比他正常的心跳快,是那种疲劳过度的不规则的慌乱心跳。

  他扭头看布鲁斯-韦恩,“你的精神状态不是多么好,韦恩先生。”

  “是啊,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他这种疲劳程度可不像两天没合眼的人那么弱。

   克拉克看着眼前白色的玻璃人,他在哥谭市夜晚的璀璨灯光下散发着微小的光,不像在灯光下那样刺眼,反而更像是细碎的钻石,在柔和灯光下,反射出高贵的光影。

  “我很抱歉。”他不由自主地道歉,但却百分之百是真心道歉。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我误会你了。”布鲁斯-韦恩突然笑了一声,笑声充斥着自嘲的意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你大概是唯一一个真心感到抱歉的人。”

  克拉克没有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几个人真的替我抱歉,很多人都认为我真是个该死的幸运儿——我刚刚深陷负面新闻中,就由让我表现‘我是个好人’的大好机会。我为了帮助我的员工,我的城市四处奔波,他们居然说‘布鲁斯-韦恩风评要变好了,股票又要重新上涨了。别看这个好运的家伙人前那么伤心,背后肯定数着钞票偷偷乐呢’。”

  “有不少媒体都将这次的伤亡戏称做‘布鲁斯韦恩的圣诞老人’,他们还真是一群混蛋。他们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混账的话?他们就没有看到那些痛苦的人吗,那些人真是什么样的该死的话都说得出。我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说这个,但是——但是那正常吗?那应该吗?”他身上的玻璃碎片看起来好像就要脱离他的身体,好像就要全部破裂,掉落在地上。他越来越快的语速和越发激动的声调,都表明这个男人快要临近崩溃。

   克拉克尝到了他的痛苦,这让他的嘴里一片苦涩。克拉克试探性地抬起手,用男人安慰对方的方式,轻拍他的肩膀。

  布鲁斯-韦恩的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组成他身体的玻璃碎片不再激烈地抖动,重新安分下来,牢固地粘连在一起,静静地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夜晚的风带着水的潮气,在他们身旁流过。

克拉克突然听到了大都会那边传来的呼救声,他触电似的抖了抖,引来布鲁斯-韦恩疑惑的注视。

  “抱歉,韦恩先生,我有急事必须先走了。”克拉克唰地站起来。

  “等等,克拉克——”布鲁斯焦急地想要挽留他。

  这时,克拉克已经走到门前,布鲁斯的挽留给了他一股勇气,让他把自己的房间号码说出来,并表示布鲁斯今晚可以去,如果布鲁斯愿意的话。

  不等布鲁斯作出任何反应,他已经关上了门。

 

  克拉克回到酒店,刷房卡进自己的房间。逃避地关上自己的超级听力,打开灯。灯的昏黄色让他别扭,没有原由地不安。

  在他将要放弃等待时,他的房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他打开门,布鲁斯-韦恩站在门外。

  “没关系吗?”克拉克问。

  “这酒店是我的,他们会闭紧嘴巴。”布鲁斯踏进房间,克拉克无法控制地随着他的前进而后退,松开了门把手。穿着西装的男人反手关上门,锁好。

   “我可以先洗个澡吗?我不想带着一身颓废的气息跟你做爱。”布鲁斯理所应当地说。

  克拉克被其中的某个词刺激地颤抖了一下,勉强说出同意的话。

   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克拉克立刻脱光衬衫,袜子,西裤。再脱下贴身的制服,把它压在行李箱的最低层。披着浴袍,坐在柔软的大床上忐忑不安地等待。

  只围着一条浴巾的布鲁斯从浴室里出来,直直地向克拉克走来。昏暗的灯光被他的身体折射到墙上,变化出万般光影。

   克拉克心中突然觉得很酸涩,仿佛有东西哽在他的喉咙。

   布鲁斯触碰到他的脚腕,从指尖开始,白色的布鲁斯被肉体的颜色覆盖,他支离破碎的身体被人类的皮囊遮住。灯光不再射穿他的身体,而是照在他满是伤疤的肌肤上。

  克拉克对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灰暗的蓝色眼睛,背对着灯光让它看起来就像是黑色。这双眼睛此刻含着痛苦与他对视。

   布鲁斯摸上他的腿,轻柔地把他按倒在床。吻住他的嘴唇,绝望地舔吻着他。他顺从的张开嘴,敞开双腿。布鲁斯的舌头挤进来,用舌尖轻触他的上颚。在他痒得难受,哼出声后,又用力抵住那些被他舔得发痒的地方,温柔地帮克拉克解除不适。如此来回几次,克拉克就被他撩拨得无法自持,挺胯磨蹭着布鲁斯,催促他快一点。

   克拉克控制不了布鲁斯在他眼中的样子。一会儿他是那个破碎到纯白的玻璃人,他的手指是锋利的,棱角分明的边缘。克拉克看着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就不由得恐惧——这双手锋利得好像能划破他的皮肤。但身体传来的触感又告诉他,这双手十分温柔,带着热度与痒意。

   一会儿他又是那个浑身伤疤的,疲惫又绝望的男人,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压抑,他的双眼是疲惫的,跟着破碎的心脏,破碎的灵魂一起闪烁。克拉克被这双眼睛凝望时,便不自觉地战栗。

   

   比起情欲,其中掺杂更多的是安慰性质。布鲁斯紧紧地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脖颈和侧脸,亲吻他的脸颊,啃咬他的耳朵。不愿意把自己皱着眉头的样子给克拉克看。克拉克也不要求他,只是闭着眼,侧过脸亲吻他。同样紧紧抱住他,在布鲁斯做得太过火时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

  布鲁斯还想做第三次,而克拉克努力用小臂撑起自己的身体,颤抖着让布鲁斯滑出自己体内,制止了布鲁斯的提议。

   “你已经很累了,布鲁斯,”克拉克给了他一个吻,吻在布鲁斯的左眼睑上,“你该睡个好觉了。”

  布鲁斯的眼睛很干涩,神经也高度紧张。克拉克伸开酸软的腿,让他把头枕在自己怀里,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心轻轻敷在他的眼睛上。

  放松下来的布鲁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克拉克睁开眼睛,发现布鲁斯不知所踪。

   其实这样也挺好,最起码省去万一我醒了的尴尬。克拉克想。

   属于布鲁斯的衣服全部消失不见。克拉克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去看自己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小盒名片。

  除了昨天他带在身上的那张,不多不少,正好十九张。

   对了,带在身上的那张。

   他又去翻自己昨天中午穿的那身休闲装,摸遍了衣服的口袋,也没有发现那张被对折过的名片。

   

  他们第二次睡在一起是由布鲁斯主动找上门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克拉克问。

  “只要我想,我就知道。”布鲁斯还是那个理所应当的口吻。

   布鲁斯看上去不太好,他一进门就吻住身形小一号的男人,一路拉扯到床上。

   这一次他们由着布鲁斯的性子,比上回多做了好几次。克拉克感觉自己双腿酸软。

   

   这种关系在双方奇怪的索求与给予中变得越来越牢固。

   “我们这算是炮友吗?”克拉克抚摸着布鲁斯的头发。

   布鲁斯从他胸前抬起头来,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说:“……我以为我们这算是在约会。”

  他们确实慢慢开始约会,两人都很忙,一个月中也可能一场约会都没有。

  往常风流成性的布鲁斯-韦恩从未提过要结束这段关系,保守的克拉克也没有想过。

   布鲁斯总会压着自己的心情,掩饰自己的疲惫,从来不把它们说出口。但克拉克总是能看出来,这时他就会抱住受伤的男人。而男人又会像是重新拾回信念一样紧紧拥抱他。

   克拉克从不过问布鲁斯身上那些伤疤,也不会去刻意抚摸那些新的伤疤,他把它们当做对方身体的一部分。

   一天,布鲁斯相当粗暴地用力敲门。

  察觉到不对劲的克拉克急忙打开门。他跌跌撞撞地挤进门,扑在克拉克身上。克拉克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别叫医生。”布鲁斯听起来沮丧又失望。

  “让我在你这里呆一会儿。”他说。

   他把脸埋在克拉克的脖颈,大力抱紧他的腰。

  他抱得太用力了,让克拉克听到了他身体里细小的玻璃碎片相互挤压的咯吱声,那听起来很疼。

   玻璃好像再一次变白了。克拉克想。

  克拉克可以看清人的本质,却无法得知人本质的本原,这一直都让克拉克感到孤独。

   

   那一段时间,布鲁斯变得很奇怪。他表现得好像要离开克拉克,却又想要紧紧拥抱他。

  他们两个坐在一家大都会的咖啡店里——布鲁斯不怎么喜欢跟他来这些地方,他喜欢跟他待在私人一点的空间,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黏在一起,他可以放下顾虑释放他的情绪。而不是像这样严肃地看着对方,只是面对面坐在一起。

   谈一些重要话题时,到咖啡店去找个角落座位,已经成了双方不成文的规定。

   这次是克拉克把布鲁斯约出来,于是布鲁斯等待克拉克说下去。

   “布鲁斯,”克拉克看着玻璃布鲁斯——这比看人类布鲁斯要有用多了——那上面的碎片正不安地发抖,“实际上,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脆弱。”

  布鲁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从那开始,他再也没有表现出想要结束的迹象。

  再后来,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对方坦白自己的秘密身份。看对方的反应,似乎都没有很激烈。

   克拉克接触了布鲁斯的家人们,包括看上去很恶劣,但其实很喜欢小动物的男孩达米安。

   布鲁斯也去看望了玛莎——他原本对探望与他几乎算是同辈人的玛莎心怀愧疚,但玛莎的对他的评价高得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布鲁斯知道克拉克看到的是玻璃人之后,却没有询问自己在他眼中的样子。

   几天后,一个阳光被厚重云层遮挡的下午,天空都变成昏黄色,像沙漠全部的黄色细沙都在空气里弥漫。布鲁斯躺在他的腿上,他用手轻轻按揉布鲁斯带着乌青,明显睡眠不足的眼眶。

   “布鲁斯,”克拉克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之前我去哥谭的时候,原本做好了接连不断救人的准备,结果一个晚上一声呼救都没有听到。”

   “……那时候的我,深深陷在失败的自责中无法自拔,”布鲁斯说,“我不停地逼迫自己,整整四天四夜,我没有一刻停止打击罪犯,尽管高强度的体力和脑力消耗已经使我头痛欲裂,甚至出现幻觉,也没有停下。”

   “你到来哥谭的那个夜晚,是我那些天唯一一次可以安睡的时候。”

   克拉克只是无奈地弯腰吻了他一下,而布鲁斯在他起身的时候又追加了一个。

   他们两个长久无言,在末日一般的背景下共同呼吸。

  “你从来没有拍过我的背。”布鲁斯突然说。

   “因为我听别人说过,如果一个人在跟你拥抱的时候拍你的背,那就表示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跟你拥抱,并希望赶紧放开,”克拉克笑着说,“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拥抱你。”

  布鲁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的身上一定不怎么好。”

  “确实。”

  “多少次,我总是竭尽全力地站起来,重新振作。以为生活能变得更好。每次撑过来后,却不知道这样是否真的正确。”

   “生活总是会继续。”

  “是啊,生活。”

  他的身体不再像以前那样白,裂痕刻得太深,始终消之不去。这些伤痕伴随了他半生,今后也会也只跟随着他。

  但他知道,以后,他只用承担一半。

  他在克拉克的眼中是冰冷光滑,坚硬锋利,牢固紧密的玻璃。他在克拉克的手中是温暖粗糙,脆弱柔软,伤痕累累的人。

   “这就是生活(La vie)。”布鲁斯摸着自己的裂痕,自己的伤疤说。

  “这就是爱情(L'amour)。”克拉克握住他的手,保护他身上因太阳的照耀而闪烁的光芒。他填补了他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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